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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威廉:榕树下教会我的那些事

2019/9/20 21:52:43

朱威廉:榕树下教会我的那些事

年末,朱威廉参加了几个纪念榕树下网站成立20周年的活动,来来回回都开着一辆越野车,小心谨慎、车速平稳,和20年前完全不同。

 

“那时候我还坐过他的红色敞篷跑车,非常拉风,什么牌子?夏利?”在陕西北路网文讲坛举办的“网络文学20年回顾”上,作家陈村一指边上正襟危坐的朱威廉,观众笑倒一片。“是奔驰!”台下有人纠正。

 

我和朱威廉约在他莘庄的办公室见面。在上海住了20多年,朱威廉已经不是一位典型的美籍华人,他的办公室里挂着两幅中国水墨画,采访间隙,他熟稔地使用中式茶具泡茶、倒茶。他的中文很标准,有时候还能冒出一两句地道的上海话。

 

在采访前,我听说了很多有关他的传说。有说他生于美国富商之家,早三代是沪上名门,祖上是宋朝大儒朱熹;有说他单枪匹马创办榕树下网站,经历5年互联网风风雨雨,但最后不得不挥泪卖与贝塔斯曼集团;还有说他蛰伏修养年余后重新出山,出任盛大集团副总裁,可惜郁郁不得志,只得黯然离开。真真假假、莫衷一是。但有一点可以确认,在榕树下的那段时间,是朱威廉人生的高光时刻。

 

红色跑车是个佐证。对此,朱威廉并不讳言,他曾经拥有过上海第一辆敞篷奔驰跑车、上海第三辆法拉利458。“那时候我开车速度极快,陈村老师坐我边上,经常被晃得头晕眼花。”

 

朱威廉从小喜欢跑车。他的父亲刚来美国时在一家餐馆里洗碗,一家人生活拮据。有一年圣诞节,朱威廉兄妹四人许愿,有的希望能坐在巧克力堆里无限量地吃巧克力,有的想去迪士尼乐园玩个痛快,朱威廉的愿望是买一辆属于自己的红色跑车。

 

朱威廉的父亲并没有让他等太久,很快存钱开了一家杂货店,赚了钱又开出了中餐厅。在朱威廉十多岁时,他们家在美国加州已拥有7家中餐厅。15岁半时,朱威廉刚拿到驾驶练习证,就获得了第一辆白色跑车。

 

后面的故事就有点纨绔子弟纸醉金迷的意味。很快,那辆白色跑车被撞坏了,第二天,父亲给他买了一辆一模一样的跑车。不久,第二辆跑车又被撞坏。父亲很生气,骂他太败家,朱威廉只好开他姐姐的商务车。两个星期后,他姐姐在父亲面前哭诉,说弟弟太可怜。于是,朱威廉又获得了第三辆跑车。

 

跑车的速度与年轻时朱威廉浑身上下抑制不住的激情紧密契合。1994年,中国正式接入互联网。在美国过着舒适轻松生活的朱威廉不顾家人反对,回国创业。“我的人生必须充满挑战,或冲上云霄,或跌入谷底。”23岁的朱威廉下定决心。如今再看,他的人生确实犹如过山车,曾经不名一文,也曾一掷千金,开过跑车,也骑过自行车。

 

现在呢?40岁以后,朱威廉把跑车全卖了,换成了经久耐用的越野车。他说,最近5年来他几乎没吃过罚单,唯一一次收到罚单是因为买水果路边停车。

 

改变从什么时候开始?一切得从榕树下说起……

朱威廉高中毕业照

朱威廉

 

1971年3月7号出生在美国南加州,毕业于加州大学洛杉机分校,主修法律,曾服务于美国洛杉机市警察局一年,1994年来到上海,创办联美广告中国有限公司,1997年底创办榕树下全球中文原创作品网站。朱威廉早些时候离开盛大,成为首位离开盛大的高管。现任天联世纪总裁、很高兴遇见你联合创始人、营养代餐袋鼠王创始人。

 

比现在的小鲜肉火多了

 

上世纪90年代末,如果你来到北京西路刚落成的建京大厦,坐电梯上大厦12层,推开门,就能看到房间中央有一棵水泥浇筑的大榕树,绿色的枝叶和错落有致的藤蔓爬满整个天花板。靠门口的办公桌前,三位年轻人面对面坐着,他们是长相儒雅的李寻欢(路金波)、“炒期货失败”的宁财神和穿棉布长裙的安妮宝贝。

 

这里是榕树下网站的办公室,和当时其他很多公司不同,这里的办公桌上常常摆着一些零食,员工饿了抓来就吃。一旁的纸箱里养着两只荷兰鼠,它们啃完苹果和花生米就开始打盹,看起来无忧无虑。

(榕树下早期部分员工)

 

“这是我看过的气氛最好的一家公司,上班嘻嘻哈哈,有好吃的东西,大家都抢着吃。”作家陈村觉得这家公司挺有意思,欣然接受朱威廉邀请,担任榕树下网站的艺术总监,他自嘲艺术总监听起来文雅,其实什么都不管,等于是个“不管部部长”。尽管如此,他在榕树下的月薪是一万元,当时能在上海购买3平方米住宅。

 

1999年,在榕树下举办的首届网络文学大奖赛上,王安忆、贾平凹、余华、阿城、王朔等文学大拿悉数上场担任评委。面对年轻自信、人数众多的网络作家们,王朔撰文感叹:“什么叫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?这就是了。”

 

那届小说一等奖的获得者是湖北女作家尚爱兰。陈村记得,不久之后,在榕树下组织的一次千岛湖旅游中,尚爱兰带上了她的女儿,那一天小女孩拿着把弹弓,叽叽喳喳兴奋不已,有人问起她的名字,她回答:“我叫蒋方舟”。

 

中国文坛赫赫有名的作家,从50后到80后,无论是主攻严肃文学还是擅长流行文学,在那几年似乎都与榕树下有了交集。作为当时最大的华语网络文学大本营,榕树下郁郁葱葱、生机盎然。

 

“有一个令我兴奋的事情是没有编辑了。以前我把稿子发给编辑,编辑一看不行,就把稿子退回来。这个事情以后不会发生了,不至于因为编辑的不同意而让读者无法读到。”陈村兴奋于网络文学发表渠道的改变。

 

当时的文学发表方式正站在时代的分水岭上。传统的发表渠道很大程度上依赖于文学期刊和杂志,但期刊和杂志容量有限、审美固化,而网络文学可以打破这些局限。

 

散发着文学青年气息的朱威廉拿到了这把启动新时代的钥匙。1997年,朱威廉在上海热线提供的一个免费个人主页上创立榕树下,并确定“生活·感受·随想”的宗旨,之后他开始陆续发表自己写的一些文章,“抛砖引玉”。

 

第一天,榕树下点击量为零,第三天,来了第一位访客,一星期后,朱威廉的邮箱中收到了第一篇投稿,3、4个月之后,投稿量已经达到每天十多篇。有一天朱威廉在昆明机场等飞机,打开电脑更新网页时,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:“你是榕树下的?”那天,朱威廉才惊觉,原来榕树下已经火了。

 

后来,朱威廉带着团队在全国各大高校巡回演讲,千人会场被热情的学生们挤得满满当当,小女生们哭着喊着这些网络作家的名字,把朱威廉震住了。“比现在的小鲜肉火多了!”

 

 

(榕树下早期主页截图)

上班像回家

 

在朱威廉的回忆中,当年的榕树下简直是个乌托邦的存在。员工们每天上班像回家,办公室里充满欢声笑语。“有的员工感冒,我不让他上班,结果他带着口罩又来了。”即使周末不加班,公司里也有一堆人,自觉上班,“改标点符号改到深夜”。

 

这倒并非全是公司老板的自我陶醉。现在阿里巴巴工作的蔡伟当年是榕树下的一名编辑。“榕树下改变了我的人生,我老婆知道,我的银行卡密码到现在都是榕树下的字母缩写。”过去了这么多年,蔡伟依然感叹“享受那个时候”。

 

这样一种令人向往的工作环境,是如何产生的?根据媒体报道,1994年朱威廉回国创业首先进入的是广告行业。上世纪90年代,广告作为企业营销的需求渐渐兴起。当时,广告大多通过电视台、电台、报纸、杂志等渠道进行投放,朱威廉发现将广告邮寄给目标受众的直邮广告,是一个没有人尝试过的生意,于是他成立了联美广告公司。1997 年,联美广告被朱威廉以 1240 万美元的价格卖给了全球四大广告集团之一的宏盟集团。

 

朱威廉将在国内赚到的第一桶金几乎全部投入到榕树下。因此,那些年榕树下可以说是有钱任性。朱威廉记得,那时候,宁财神、路金波的月薪两万。路金波在上海租的花园洋房由公司买单,同时提供给他每个月四次往返北京的头等舱机票。

 

“我把美金给路金波,让他去换成人民币,一拿就是一大捆美金,宁财神看得眼都直了,说这么多钱,能唱多少次KTV啊?”面对公司日渐上涨的租金、人力成本,花钱向来大手大脚的朱威廉常常大笔一挥。当时有传言,5000元以下的单子,不用朱总签字就可以直接报销。而事实上,朱威廉说,5000元以上也不怎么看。“我就不喜欢看账,看这个很烦。”

 

在两年时间内,榕树下快速扩张,变成了一家拥有 200 多名员工的大公司,在北京、广州、重庆等地都设立了分公司,均位于这些城市黄金地段的五星级写字楼。

 

公司前台的小姐看到朱威廉,总会喊:“朱总,买楼啊。”朱威廉父亲也劝他,多买几套上海的房子。但这个建议被朱威廉拒绝了。

 

“我的理想是开辟一个阵地,让普通人执起笔来,聚集人的力量,而不是赚多少钱。”在这样的信仰支撑下,朱威廉要求网站一般不接广告。现在再回想这一行为,朱威廉叹了口气:“如果当时能多接一些广告,一个月说不定也能赚个几十万元。”

 

当年,朱威廉发出豪言壮语:“每年拿出100万人民币给榕树下”,但后来发现,支出远超计划,他需要每个月拿出上百万元。

 

“朱威廉口才很好,能‘忽悠’人,当年有年轻人专门辞职了投奔他。”陈村揶揄了一句,突然话锋一转,“但是如果这些年轻人的家长过来看,会觉得这家公司朝不保夕。”

2002年榕树下被贝塔斯曼收购,陈村随即在论坛的“躺着读书”版块贴出早已写完的《告别榕树》。

 

走得太快,就会变成先烈

 

乌托邦很容易被现实击碎,事情的转折点出现在“911事件”之后。

 

朱威廉记得很清楚,那一天陈村给他打电话:“不好了,美国两幢楼倒了。”随之坍塌的是朱威廉在美国寻求的互联网投融资渠道。在“911事件”之前,朱威廉正在接触十多家投资方,在此之后,美国经济受到重创,原本准备对接的境外资本全部撤退。

 

这边,榕树下还在烧钱,需要大量资金;那边,所有的投资谈判被迫取消。榕树下的日子一下子难过起来。

 

能不能自负盈亏?朱威廉尝试了各种赚钱方式。想做出版,但赚的钱杯水车薪。何况当时出版行业不景气,出版社要求榕树下购买书号,但即使买了书号,出版社也不愿意宣传推广。安妮宝贝的书,在网上已经很受欢迎,但出版社还是犹犹豫豫。后来很火的《悟空传》,被出版社直接退货。

 

想做电子收费阅读,但缺乏合适的网上小额收费渠道,收费只能通过邮局。“如果当时有人给我一个收费系统,我就跪下来嗑三个响头。”朱威廉这句玩笑话听起来有些悲壮。

 

想做电子杂志,安妮宝贝负责成立e-magazine小组,杂志质量不错,但因为是电子形式,依然无法收费。

 

所有的出路仿佛都被堵死了。朱威廉数了数手头的现金,还能支撑榕树下往下走半年。摆在他面前的是两条路,一条是再赌一把,看看半年时间会不会有转机,但如果赌输了,榕树下品牌烟消云散,另一条路是将品牌卖给贝塔斯曼,团队和品牌得以保留。

 

“一个赢面只有四五成,一个是百分百,我怎么选?”这次,一向喜欢冒险的朱威廉选择了后者。2002年,朱威廉将榕树下以数十万美金的价格卖给贝塔斯曼。但随后,榕树下一蹶不振。2006年榕树下被转让给欢乐传媒,2009 年,榕树下又被盛大文学收购。股权的不断变更,消耗着这个文学网站的人气和口碑。

 

与此同时,起点中文网、红袖添香、晋江文学城、潇湘书院等一批网络文学网站竞相上场、连横合纵。去年11月8日,阅文集团在香港联合交易所主板正式挂牌上市,市值逼近千亿港元。网络文学迎来收获季,而榕树下已被读者淡忘。

 

“现在出版行业在复苏,支付手段越来越多,IP开发也慢慢成熟,安妮宝贝的《七月与安生》、今何在的《悟空传》都被改编成电影,所有的赚钱模式都逐渐清晰的时候,榕树下却消失了。”长期研究网络文学的北京大学中文系博士生李强一语中的。

 

“有时候走得太快,就会变成先烈吧。”朱威廉自嘲。20年前,他在上海图书馆做报告时,经常遇到丁磊、张朝阳,相互点头致意。那时,他和这些互联网大佬的身价差不多,丁磊还曾问他要不要收购163邮箱。20年后,朱威廉把几个朋友的名字输入财富排行榜,发现有的排在70多名,有的在150名左右,而输入自己的名字,显示“查无此人”。

 

1999年,为了庆祝新世纪的到来,处于鼎盛期的榕树下花了10万元,包下金茂大厦86楼主席套房举办年会。零点时,世纪钟声敲响,烟花从黄浦江岸升腾而起,在朱威廉的眼前炸开,如梦如幻,然后坠入浓浓的夜色中。

 

 

上观新闻:我注意到你现在喝茶,但据说以前喜欢喝咖啡,什么时候开始转变这个生活习惯?

 

朱威廉:我把榕树下卖给贝塔斯曼以后就开始喝茶了。在榕树下时,我喜欢刺激的饮料,喝了很多可乐,现在基本上不喝了。

 

上观新闻:这是不是跟您的性格变化有关?

 

朱威廉:对,离开榕树下之后,我的性格有了很大的改变。榕树下时,我比较躁动。比如咱们约2点钟见面,我很可能2点半3点钟才出现,即使出现也很着急。但是今天我跟你见面,我提前15分钟就到了。这些都是改变。

 

30岁之前,我非常自信。我的第一家公司卖给了当时全球第一大广告集团,第二家榕树下卖给了当时全球第一大出版集团。30岁前我把两家自己创造的公司,卖给了全球两个领域顶尖的公司,我觉得这是很牛的事情。

 

但是30岁以后,尤其进入到40岁以后,我慢慢发现一个人的能力还是非常有限,当时创造的这些成绩,也就是因为天时地利人和。

 

如果当时自信是100分的话,我现在的自信只有七八十。每遇到一次挫折,自信就会被砍掉一些。但是自强不息的精神,当年是100分,现在还是100分。

 

上观新闻:卖掉榕树下,对你来说最大的挫折是什么?

 

朱威廉:最大的挫折是眼看着榕树下日落黄昏、夕阳西下,这是一种对理想的打击。

 

经济上遭受挫折,我还能赚回来,但是对理想、信念、对未来美好憧憬的打击,这个挫折更大。

 

上观新闻:如果让你重新来一遍,你会做一些什么改变?

 

朱威廉:如果我以三四十岁的年纪再来一遍,会稳很多。当时我就没考虑赚钱,只想实现理想,现在我会有商业的考量,会更关注财务报表,想到需要支付的房租、人工成本、五险一金。榕树下给我经验教训是,理想是要付出代价的。

 

其实我当时犯的一些错误,现在的创业者也在犯,比如烧钱,现在不是比比皆是吗?

 

上观新闻:但他们大多烧的是风投的钱,不是自己的钱。

 

朱威廉:对,就这点区别。但我觉得烧自己的钱,心安理得,烧别人的钱反而有愧疚感。当然,如果当时我烧别人的钱,他们会逼我盈利。可是我的员工享受那种没有盈利要求的工作环境。

 

现在看来,少年得志并不是非常好的事情。最近陈村转我一篇文章,说起点中文网创业时,一开始工资只有三五百元,但一台服务器需要两三万元,所以买了服务器之后决定做收费制度。陈村评点说,穷则思变,钱多了反而成了坏事。我很赞同。

 

上观新闻:你做过广告、网络文学,后来又进入盛大做网络游戏,然后又做餐厅,现在又做健康产业,几乎每隔四五年就换个跑道,这是怎么做到的?

 

朱威廉:这是因为我有商业头脑。我的创业标准有两条,一是符不符合绝大多数人的需求,二是存不存在一个巨大市场。

 

榕树下,符合绝大多数人的需求吗?符合。拥有巨大市场吗?拥有。我现在从事的大健康领域,健康食品是万亿级的市场,所以我们公司第一个月就开始盈利了。

 

在“后榕树时期”,我在保证理想的情况下,也要保证自身盈利,至于盈利多少,没有考虑。我跟代理商说“八个字”:适时耕耘、耐心守候。

 

上观新闻:看来你现在比在榕树下时更有耐心了。

 

朱威廉:那些年的“快”,使我错过了很多正常人应该享受的东西,比如阳光、晚餐、睡眠。那时候,我在飞机上吃、火车上吃,汽车上吃,办公室里抓到什么就吃;每天就睡两三个小时。走得这么匆忙,鸟语花香都视而不见。

 

上观新闻:在榕树下时,你曾经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,打算40岁退休。但没有实现。现在打算什么时候退休?接下去还有什么目标?

 

朱威廉:一辈子都不可能退休了吧。我正在写一部小说,讲述在美国的中国有志青年如何把贪官送回国内的故事。我从8年前就开始写,现在已经完成7、8万字,还有4、5万字。

 

50岁以后我希望从事艺术领域,比如编剧、导演。我觉得我身上有这个基因,只不过还没有发光。

 

每个人生来皆具有独特的地方,只有不断尝试,才知道哪个会发光。

 

上观新闻:为什么不写榕树下的故事?

 

朱威廉:这有什么好写?没有创造性。

 

上观新闻:如果让你给自己各个年龄段打分,你会各打几分?

 

朱威廉:越活到后面越喜欢。80岁的时候可能打到120分了。

 

人生就是看到不同的人,体验不同的生活,感受不同的状态,这就是生活。